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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柴(小说)

鲍昆 | 2005年12月14日,01:12

 

 

 

 

劈柴 

鲍昆
 
    眼下北京人可是阔多了。倒回说头十年,谁家里要是有个三百五百的,那可就不是一般人家了。就说当年的干部子弟怎么着,不就是出门有双白回力球鞋吗?再不蹬上辆永久锰钢车,安上个转铃,嘀铃铃地到马路上玩玩飘吗。现在,那锰钢车都臭街了。小伙子屁股后不让它冒烟带响,都显不出精神来。转铃?一个破铃还抖什么威风?现在兴安的是“嘀嘀”。那日本铃木、亚马哈摩托,小喇叭就是脆生。那天,我和闺女上街,怕汽车撞着,紧着溜边骑。嘿,您瞧着没有,后面那位按着“嘀嘀”没完没了。我回头一瞅,差得远哪,根本就挨不上。那您说这小子是吃饱了撑的?您错了,那是冲我闺女显摆哪,这兔崽子!
 
 
    保暖生闲事,这话不假。咱们这把岁数的人,挨过苦日子,知道钱来的不容易,多挣俩钱儿,赶紧着送银行。这不是小气。日子长了,谁也保不齐有个灾啦病的,不垫个底儿,心里能踏实吗?
    可我那儿子不这么说,说我是“虼螂台”。外国词儿,可我明白那是句骂人的话。都是这小子看闲书看来的。我说:“小子,你甭净跟我来这洋码子,我见得多啦。你把老子比成屎壳郎?我瞧你像条大尾巴蛆,弄不好让敌敌畏熏死,连苍蝇都成不了。”他不服,还跟我这儿穷转文,什么“高消费”、“周转”、“生活方式”,新名词多啦。我也没好气,说:“活着就比死了强,什么方式圆式的,凑合着活吧。”我们爷俩为这没少拌嘴。我也想开啦,你爱服不服,反正我是你老子。我没闭眼儿,这家就得我说了算!等我到八宝山听蛐蛐叫了,你作死我都管不着。
    那天,我正和屋里的那位合计,银行那八百块钱死期能拿多少利息。这小子旁边来了一句:“整天盘算那一亩三分地能折多少粮食,嫌不嫌烦?别算出毛病来。”我说:“小子,你狂什么?你懂个屁!你爸爸我就是种过地,知道钱来得不易。你爷爷要是有三十块钱,能让一口痰给憋死?没钱行吗?”我话音没落,他那儿就接上了:“得得得,又提这个,我爷爷都八十四了,别说三十,就是三千也没用,这哪和哪呀?”我说:“混蛋,养你这东西老家儿都折寿!”他妈一瞧又要干,赶紧着打圆场:“义子,攒钱还不是留着为你办事用吗?”“办事,办什么事!”这小子一听这更来劲了,“办丧事吧!甭操这份心,冲你们我也娶不上媳妇!”我说:“你找不着对象,跟你老家儿有什么关系?那是你没本事。”这小子把肩膀一横,眼珠瞪得跟大眼灯似的,冲我嚷嚷起来:“没关系?瞧这份破家当。瞧这八仙桌,宣统年的。瞧这椅子,民国的。这都成博物馆了,一看人就饱了,还对象呢,对眼儿吧!”我也急了,说:“破家值万贯,能用我干嘛扔了?”他妈一看不好,冲那孽障说:“我的小祖宗,你爸不也是为你好吗?攒钱还不是等你办事时置一套新的吗?”“找不着媳妇置什么新的?还是留着置装椁吧!”您说有这气人的吗?我抄起门后的笤帚要勒他,他好,一摔门,走了。临了还来了这么一句:“不是瞧我运气吗,我走!”我说:“小子,你有种这辈子就甭进这家门儿!”
    瞧见没有?您说这钱是好东西吗?全是烧的。难怪有钱人家净出败家子儿。这小子一走就是一礼拜,我那口子急坏了,非让我找他。我才不给他那脸哪,门儿也没有!可多多少少心里也惦记着。隔壁老二哥看我屋里的急得不成,吵吵着到外面找找。我装没听见。
    那天晚半晌吃饭前,我就把小炕桌摆在门口,烫了二两燕岭春,就着根黄瓜喝得正得劲,就听老二哥在院门那喊:“大兄弟,您那少爷回来啦!”我一听,心说:“嘿,小子,到了是个孬种。回家,看你怎么见我?”我把酒盅放下,咳嗽了一声,绷了绷脸,挺了挺腰,一动不动。给他个老子样,不理他!
    老二哥头前推着车进来了。后面跟着这小子,低着头,手里头还拎着个油渍麻花的纸包。瞧这架式,是这小子过意不去,买包点心赔不是来了。得,还算是我儿子。我也别给脸不兜着,我把脸松了松。他妈先迎上去了。就听这小子说了声:“妈,我回来了?”他妈给乐的,赶紧问:“吃了没有?”他“哼”了一声也不知说的是什么。走到我跟前,连声都没吭一声,点下头,过去了。我这心里又来气了,混蛋,给脸不要脸,想骂他一顿,又一想算了,这小子别又借茬走了。可气的是,这小子进了屋,自个儿沏了一杯茶,端出来,坐在我旁边喝上了。我这心里就拱上火了。斜着瞪了他一眼。他连理都不理,又从兜里摸出一包满是洋码子的外国烟,“刺”地一声,划上火抽起来了。怎么着,一礼拜不见你倒抖起来啦?这一盒洋烟得够我喝半拉月酒的。这功夫,他妈给他端上饭来,冒尖的一碗炸酱面,还特意在上面浇了不少香油。他奶奶的,这小子都是她惯的,还他妈不接受教训。这小子把碗往旁边一推,说:“我先不吃。”“赶紧趁热吃,一会儿坨了。”他妈没结没完的。“你絮叨什么?不吃就拿走!我就看不惯这份德行。他是你肚里钻出来的,穷巴结什么?”我在旁吼了她一嗓。这小子一听我说这个,把手里头的大半截烟卷一扔,进屋里把那纸包拿出来,“刺啦”一声,他把包撕开了。里边是一只焦黄的大烧鸡,足有三四斤重。这小子拿纸擦了擦手,抓住两只鸡爪子,往外一掰,跟着一拧,撕下块鸡大腿来,冲着他妈喊:“妈,这是给您买的,甭一天到晚净吃素的,活着就得有个活样,留着钱不花干什么?”说完,这小子把那只鸡腿也拧下来了,眼睛连向我这眨都没眨,塞进嘴里就咯吱咯吱地嚼上了。我原琢磨着那只腿是留给我的,敢情没这话。这不是成心跟我叫阵吗?我把筷子一扔说:“给我一边吃去!”这小子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鸡撕碎了,扔进碗里拌面,一扭身子,把个后背给我,接着吃。
    我心里这火儿就别提了。有心把手里的酒盅拽过去,又一寻思,得了,让你兔崽子一回,我一仰勃,把酒都掫了进去。“哐”地一声,把酒盅扔在桌上,起身进屋去了。我点了袋烟,寻思踏实会儿,静静神。外面这小子把那鸡连吃带吧唧,坐在里屋都听得见。我“叭”地把电视打开了,放足了声。嘿---!您说它邪不邪,正好他妈的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外国娘们在那教英语。教他妈“你好--喝啊油”。电视里的这位“喝啊油”,外面吃鸡那小子也跟一声“喝--啊--油”。怎么他妈不噎死你?我叭地又关上了。真是背透了。出去转悠去,看小孩敲三家都比听这舒坦。
 
 
    我说咱们这做父母的都是贱骨头,您说图个什么呀?养了孩子,一把屎,一把尿,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先别说花了多少钱,就说操了多少心啊。老话说,“养儿防老”。我说这全是瞎扯淡。有孝敬老人的没有?有!但那有几个?我看差不离都是白眼狼。我们旁边院里的那小子,挎着对象遛马路,撞着他爸爸,嫌他老子穿得寒碜,把头一仰,楞装没看见。他老子也真是好样的,打兜里掏出三毛钱,铆足了丹田气,干干脆脆叫了一声:“小六子,给爸爸买盒八达岭去!”好嘛,这小子回去就不干罗,差点没把他们家给砸了。他对象本来倒没说什么,一看这小子这么不是玩意,还真跟他吹了。您说活该不活该?
    我屋里的那位,就是个贱骨头。儿子跟我闹了这么一次,呵,她可就不安生了。整天在我这耳根子上絮叨,张罗着把家里这套家具都换了,省得那小子对不上象。我说:“你管他呢!有本事让他自个儿挣去。养这么大饶着沾不了光,还给他贴哪?你惦记着他,他惦记你吗?”我那位还满有理,说:“咱们不就是这么一个儿子吗?你还当过去我过门儿时,你几个子儿就把我打发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哪家的姑娘会像我那样?别做梦了!”我一寻思这话,倒也是。南屋那闺女嫁出去的时候,男的给预备了一屋子的新家具,花了有一千多块。就连这都没能填乎足这位姑奶奶。回了娘家就叫屈,说不知是倒了哪辈子血霉,嫁了个穷光蛋,连个洗衣机都没准备。后来,把那姑爷挤兑急了,到菜站上趸了一三轮车黄瓜到自由市场去倒腾。上午买的,下午行市就落了。半天的功夫,赔了三十多。回来两口子闹着要离婚,您说这不是活作吗?这是题外话。自个儿的孩子还得疼,谁让咱们是贱骨头呢。为了给这小子娶上媳妇,我们老俩口合计着干脆破点血,给他买点家具,省得他没本事还瞎埋怨。
    抽空我还真去家具店给他转了转。好嘛,这两年的价码涨得可真够意思。一个写字台现而今要一百多了。大衣橱哪还有八十块钱的,那都是老皇历了。现在没一百三您甭想拿下来。一看这行市,我那八百块钱都花了也买不了几件。得了,儿子,不是老子不惦记着你,咱买不起。你也甭想那席梦思了。我和你妈是睡土炕生的你,你不也长得挺壮实吗?咱甭讲那穷排场。我看那玩意睡上去日子长了也得睡成虾米腰。还是木板床好,炼筋骨,养人。写字台?要那玩意干什么?我瞧你也不是唸书的料,甭装斯文,好赖买个三屉桌,摆个座钟暖壶的蛮好。
    回家我把这意思跟屋里头的说了。她也琢磨这是这意思。可等跟那小子一说,好,没门!告诉少管闲事。写字台、席梦思、书柜,一样也不能少。我说:“你也不瞧瞧咱家有书吗?要看书,借两本得了,要哪门子书柜?”这小子把眼儿一翻说:“没书,可以买。干嘛让人老觉着咱没文化,三辈儿都是卖苦力的?”嘿,骂上我啦。好嘞,我说:“小子,我可以告诉你,甭瞧不起我,没我这儿撑着,你还不知在哪转筋呢?甭管怎么说,好歹你是我揍出来的,我是你老家儿。说给你买就买,不买,就是不买!”这混帐一听我这话,刚要张嘴,他妈在旁边倒冲我嚷嚷开了:“买!别人能买,我儿子为什么不能买?我是他妈。这家我能做一半主。义子,明儿你买去!”
    您瞧见没有?娘儿俩一块挤兑我。看来是非买不可了。得,父子一场,就成全了他,省得到时他在孙子那骂他爷爷抠门儿。这点钱搁在那心里也不踏实,干脆花了买个心净。不过话说回来,这点钱到底是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说什么不能让他们撒开了胡作。我没好气地说:“就依了你们。不过买也得我去,你们买,我还不放心哪。”
    这年头,全乱套啦。老辈的话,老辈的规矩,到这辈儿全都没啦。咱小的时候,爹娘一句话,你敢说个“不”字?打死你!让你娶个瞎眼儿的媳妇,你就不敢抬进一个戴墨镜的。现在是新社会了,讲个文明。可也不能离了谱呀?老人的话就不中用?皇上的师傅也没有听说过有三十岁的。那把胡子是白长的吗?就是值钱!就说咱现在的国家领导,不也都是七老八十的吗?现在的年轻人,仗着上过几年学堂,唸了点洋码子,就什么也看不上了。你们他妈见过什么呀?光复那年,五块钱一筒十斤重的美国牛肉罐头,你们吃过吗?西四沙锅居用四尺圆的大沙锅煮肉你们见过吗?现在可好,喝他妈一瓶酸奶就摆谱。要不,一毛五一瓶的汽水还得坐在那喝半个钟头。眼睛还不老实,专门冲那扭着腚、穿着鸡腿裤,把屁股兜得溜圆的娘们眉来眼去。不嫌寒碜?要不我怎么不愿意上街呢,上街就生气。这帮穿的咱看不惯不说,良心这年头可都是喂狗吃了。
    头些日子,老家大侄子来看我,回家买不上车票。我起了三个大早都没买上。一天就卖二十张票,那一挂车让它空跑,有这理吗?更可气的是,第四天我头晚上九点就去了。呵,还有比我早的哪。我正好排第十九张票。总算能买上了,排吧。这一宿给我熬的,可巧我前面那女的是臭胳肢窝,给我熏着了。等天一亮,我后面的那位也换了,来了一位擦胭脂的娘们。七点种,人多了。这队就往前拥,一个个挨得跟糖葫芦似的。挤咱不怕。可这前后都是娘们,我可难办了。我就觉着这后背跟靠着两堆棉花似的。心里“喀噔”一下,不好,赶紧往前让让。她又跟上来了。我一边躲,一边儿说:“你挤什么?”“是我挤的吗?你没长眼睛?往后看看?”她还挺横。可真难为我了,往前,那位身上的味受不了。再说,大老爷们往个娘们身上趴也不是回事呀。挺着,这后脊梁直起鸡皮疙瘩。正巧这前面来了几个不吝殃子的坏小子,非要加塞儿,撸胳膊挽袖子的谁也不敢管。我一瞧,这还行?得管管!正好我也躲躲那俩娘儿们。“干什么的你们?不许加塞儿!”我这一吼还真灵,这几个把我当成联防队的了。也凑巧,这联防队都是我这样的老棺材瓤了。真不含糊,过去我就把这几个小子揪了出来,愣没敢炸刺。大伙全瞧我,冲我笑,差点没鼓起掌来。我这心里还挺是滋味。这阵儿旁边的那队也乱了,我过去又一阵诈唬,也行了。得,挺好!就这么着,人又得感激我,又用不着挤那身臭汗去,我就在这队前队后遛达着维持秩序了。
    “亏了您,大爷,要不我们都买不上了。”我后面那小娘们良心来了,紧着巴结我。我把胸脯一挺,没搭理她。“大爷,您买几张呀?”这娘们没话找话,没完了。我没好气地说:“两张。”其实我是一张,我非恶心恶心你这号的,让你刚才跟我横,着着急吧你。这娘们“哟”了一声,没再搭茬儿,回身跟她身后面那位嘀咕上了。
    我这一维持,票卖得快多了。一会儿,快到我这了。我一瞧差不离了,该进队了。嘿,您瞧有这么没良心的吗?等我刚要进去,后面那俩全变脸啦:“哎,老头怎么加塞呀?”那俩一齐咋唬上了。“加塞?我一直在这排着哪?”我急了。“我们一直排在这儿,怎么没见着你呀?”这俩全不认账了。我说:“我打昨晚就在这,头了这位可以证明!”可您说有多气人,头了这娘们回头不冷不热地给我一句:“没加塞儿,你怎么刚才不在队里头站着?”嘿---,小娘们,这心有多坏。没说的,准是因为昨晚我嫌她有味捏鼻子来着,现在报复上了。“我说你们有良心没有?”我嚷嚷上了。这一声,人又都瞧上我了。那几个让我揪出去的小子也凑过来了,连推带搡地把我给抻出来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好哇,老帽,你冒充联防队加塞儿,扰乱公共秩序。走,找警察去。”我差点没哭出来,有这么不讲理的吗?我也骂开了:“孙子,我他妈这么大岁数让你们欺负,今儿我跟你们拼了!”我一把揪着一个要撞他。他也急了,抡起拳头要打我。他一伙的一瞧,要干,过来捏我麻筋。我“哎哟”一声把手松开了。这王八蛋还用手拍拍我后脑勺说:“得,老帽,跟你逗着玩哪。你要想倒腾票,早跟哥儿几个打声招呼。有这麻烦?”呸!龟孙子,我什么时候成了倒腾车票的了?他妈票也没买上,回家气得我在床上趴了半拉月。这人的良心都他妈喂了狗了,我瞧这社会八成都疯了。
 
 
    没辙。不愿上街也得去,给这孽障买家具去。这钱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胡花。反正我也没事,出了家门,北起新街口,南到宣武门,东到朝外关东店,西到阜城门外甘家口,我是足一通遛。可好,楞没一个我看上眼的。这哪是卖家具呀?这不是宰人吗?几根木方子这么一搭,再贴上块三合板,一点真家伙没有,样子货。早年间有这么做买卖的吗?蒙人!越看我是越气。您再瞅这帮买家具的,那个德性就甭提了:花里胡哨,抹口红的、搽粉的、光着膀子留长头发的,咋咋唬唬,什么贵他买什么。几百块钱的席梦思双人床,跟白给似的往家抬。您说他们哪来这么多钱?都是高干子弟?不象。难道他们都能一出门就摔跟头捡钱包?那天我算弄明白了。我正在西四牌楼家具店那转呢,就听后面咋唬上了:“闪开,三轮车可没长眼睛,撞着白撞!”都邪了门儿了,车没眼睛你人还没眼睛?我这正要躲哪,“唔”,这后面就给撞了一下。我还没吭声,后面先骂上了:“没长耳朵是怎么着?撞了白撞!”我刚要开骂,回头一瞅是对门松大爷的小子二蛋。这小子一见是我也改口了:“哟,敢情是您呀,这是怎么说的,您瞧闪着没有?”得,今儿又是倒霉的日子,本想抡圆了骂两口,出出这两天的闷气,没想到碰上这小子了,撞也白撞了。我连忙说:“没事,没事,忙你们的去吧。”又一瞧,这小子拉的是个柜子。“怎么着,买了个柜子,多少钱哪?”我顺嘴又问了一句。“不贵,八百。”说完这小子和一个抹着黑眼圈的娘们拉车走了。呸,八百块钱就买这么个经看不经用的东西,还说他妈不贵。龟孙子,可轮上你们发了。当我不知道,你连个工作都没有,一天到晚从广东往这儿倒腾,挣那份黑心钱。大老爷们儿,站在马路沿子上卖娘们儿用的奶罩裤衩,把你爹的那点老脸都丢尽了。唉,要说他松大爷可真是老实巴交一辈子,怎么养了这么一个不肖的儿子。
 
 
    吃过晌午饭,我顺着四牌楼大街往南溜达。又串了几个铺子,也是那些锃光瓦亮的样子货。干脆奔西单吧,兴许能碰上个可心的。由此往南,这街面上可比头几年热闹多了。铺子开了不少,小贩子也是一堆一堆的。早年间北京不就是这样吗?您打马路上这么一逛,卖切糕豆汁的,卖果子糖人洋画的,什么没有?这西单北大街上跑着叮当乱响的摩电车,马路沿子上铺子里戏匣子再放上一段《空城计》,那日子就甭提了。哼,可打五五年公私一合营,这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街上的摊子收了,跟着摩电车铁轨扒了,赶到了丰盛胡同口的棺材铺一改肉铺,齐了。文化革命开始了。您哪,就什么也别想喽。喝豆汁?馆子里连豆浆都没有,卖上窝头了。吃完了,您还得自个儿刷碗。这是哪的话?谁家不会蒸窝头?大清早跑到街上吃窝头刷碗,犯得上吗?这是老话,不提了。这不,中央来了文儿。又许上街摆摊了。可这是什么摊子?一帮二流子摆摊,四五个合起来做你一个人的买卖。原来一毛伍一瓶的汽水,您刚瞧一眼,还没张嘴问。“嘭”,他那打开了。两眼一瞪,手一伸,“五毛!”掏钱吧您哪。不掏?瞧那瓶子了吗?足有一斤多。砸下来,非花了不可。这是做买卖?这是砸明火。我呀,根本就不瞧你,目不斜视,随你胡咧咧。我不听,心净。
    过了丰盛胡同,大老远看着马路沿子上围着一群人。甭看,准又是哪位二五眼撞人了。打不清的官司,要不说这年头人都疯了呢。小青年一骑车就撒欢,横冲直撞,惹不起。头些日子,我骑车一出砖塔胡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哐啷”,我就趴在地上了。迷迷瞪瞪半天我才清醒点。还没抬头,就听撞我那位骂开了:“找死呀,老家伙!有你这么骑车的吗?”我趴在地上偷偷翻了他一眼。一脸横肉,敞胸露怀。一瞧就是能把他爸爸也掐死的混殃子。跟他没理可讲。得,就这么一着,我把头一偏,哎哟哎哟地瞎哼哼。今儿非讹他!这小子到底理亏,一瞧我这模样,蹬车就想走,可嘴里还不依不饶的:“怎么着,想到爷们儿这讹棺材板呀?对不起,拜拜吧。”瞧他要跑,我心一横,哪这么容易,说什么也得叫你驮我到医院去花一毛钱挂号费。我一打滚,横在他头里了,使劲地哼哼。这小子抬腿要踢,这时一个学生过来啦。他一把拉住车把,问这小子:“有你这么不讲道理的吗?撞了人也不问伤着没有?”这二不楞一瞧走不了了,把车一支,拉开了架式。“哥们儿,想拔份不是,今儿让你认识认识我。”说着就要动手。我瞧,别躺着啦,本来我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出了一个血了乎啦的,谁掏钱呀。我一翻身起来了,拉开那学生,给他鞠了一躬:“学生,谢您啦,我这没事,您让他好走吧。”跟着我又一转身,给那小子又来了一大躬说:“得了,小爷们,下回您留点神,多玄呀。”这小子听我这么一说,“呸”地唾了口吐沫,说了声:“这还差不离。”转身骑车走了。您说这叫他妈什么事,挨撞的还得给撞人的赔礼,我瞧八成我也他妈疯了。
 
 
    可眼眉前儿这帮人吵吵嚷嚷的挺热闹,倒没胡骂溜丢的,不象是打架。赶到跟前一看,原来一帮人正围着一件木器那瞧哪,我侧身挤进去一看,嘿,您说巧不巧,正好一个小伙子在那卖自个儿打的写字台。我得仔细瞅瞅。
    写字台漆还没上,可这样式让人一看就喜欢。真有年间没见过这式样了。头解放那年,我在脚行里混饭。一次给一个长官搬家,我抬的那写字台,就这模样。要说人家那家具,到底是有根底的主儿,透着气派。一水的紫檀硬木,大理石镶面,黄铜拉手,一看就值钱。眼前这玩意儿,料自然不会是真的了。可话说回来,您现在哪找花梨紫檀去呀?国家不都卖给老外换金子去了吗?我用手一捋,挺硬。再一看木纹,是榆的。得,这年头是个榆的水曲柳的就不容易了。经看的是样子,那腿儿上的镶边儿,满够意思,是个老样儿。价码也合适,八十。现在八十块钱能能买个什么呀,钱毛得这么厉害。
    我这正寻思着,就听旁边一位说啦:“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老玩意,老式样,又值钱了。”又一位说:“敢情,我儿子那同学,从美国留学回来,什么没买,到旧货店花两千拉回俩破茶几来,告诉说是明朝的。拉回家,上面摆了二十寸的菲利浦彩电,说这才显得够份儿。您说邪性不邪性。”这位话音刚落,一老头跺上脚了,急赤白脸地说:“嗐--,要早知道这样,我那大条案就不卖了。那还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呢。拉他妈信托才给我五块钱,多他妈缺德!”瞧老头这架式,横是心疼得牙根都咬出血来了。乐子还在后头那。老头那骂骂咧咧地没结没完的,一个中学生接上茬了:“得了,二大爷。您那条案五块钱不冤枉,两腿都烂了。我和你们三儿拉信托,五块钱人都不要。还是门口那蹬三轮的说家里有鸽子窝缺两块板子,才犹犹豫豫地买了去。您没什么后悔的,那是杨木的。要是硬木,人家还嫌钉不进钉儿呢。”看热闹的人一听学生这话,“哄”地笑了起来。老头脸上挂不住,骂那学生:“你他妈知道个屁!”
    老头走了。这圈人又议论起桌子来。有的说小伙子手艺好,活儿地道。有的说活儿没挑,好的是式样。七嘴八舌地夸,可没一人搭茬儿买。小木匠自个儿吆喝:“八十,八十,等着回家,降价了!”我这心里头活动了,摸了摸腰里,那一百五踏踏实实在那哪。可买不买呢,我可犯嘀咕了、原打算买个新的,这回搬回去一个白茬儿,儿子答应吗?儿子要是不喜欢,说老破烂还没打扫净,又请进来一个,这不是自个添恶心吗?或许……,有门!没听刚才那位说吗,大老美那都讲究这个,八成儿子也正找这路货呢,他不是爱赶时髦吗?对,买!你瞧,怎么临老临老干起事倒这么娘们娘气起来。
“没戏!”我这正要掏钱,好嘛,一个跟掐了脖子打鸣的鸡似的哑嗓,叫了这么一声。我伸进去的手又缩回来了。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正在那拉写字台下面的门呢。他敲着那门边说:“您瞧没有,这边是榆木的,这板是菲律宾的,色儿不一样,等刷子上去一油,非成花瓜。”瘦子这一说,可热闹喽。刚才夸的那几位这会儿而又都贬上了,跟着起哄说:“可不,料不整齐。再好的样儿也白搭”、“这自个儿打的,就是不如公家机器活漂亮。”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转眼功夫把这写字台贬谪没了。
    小木匠一看买卖要黄,忙说:“料是不齐,可油的时候可以找回来。”“得了吧您,您说怎么个找法……?”这瘦子还要拆台,话还没完,就听一嗓:“找不会来?我一刷子就过来!”这一嗓是又圆又亮,就跟那鸠山叫“带李玉和”似的。大伙儿都寻声瞧去。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眼珠倍儿大,腮帮子肉嘟噜嘟噜的,跟唱《沙家浜》胡传魁的周和桐一个扮相。他见人们都瞅他,正得劲,刚想再说,一个兜里揣着只用手绢捆着的鸽子的小青年说话了:“那没错!老太太往炉子里一捅,一个色儿,全黑!没个找不会来。”胖子也不含糊,冲这小子说:“小兄弟,说正格的,我保证一刷子找回来。”“您用什么漆?”刚才那瘦子问。“防锈漆!”揣鸽子小子又接了一声,逗得大伙一阵乐。“什么漆?使好漆那都不叫本事!”胖子一本正经地对瘦子说。瘦子还是不信。胖子又说啦:“您说您要什么色儿的吧?紫檀、花梨……,随您挑,要什么我给您漆什么!”“那没错,保险漆得跟钢琴似的!”这揣鸽子的“二不楞”算是跟胖子摽上了。胖子正巴不得这个呢,见人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来劲儿了:“嘿,兄弟,让你说着了。告诉你,我漆得比钢琴还亮。不信,跟我瞜瞜去。我家里就有钢琴,星海牌的,旁边都是我油的家具,比比。”这帮人一听胖子趁钢琴,眼睛顿时一亮,头都偏过来了,都想瞜瞜这位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家里愣是趁钢琴。我刚才也净听这帮人瞎吵吵了,这回也留神看看这位。
    嘿,要说这胖子真是长得跟胡传魁他兄弟似的,就是右腮帮子上多孳出一撮毛。上半身套一件肩膀都破了的圆领和尚衫,下身倍肥的青裤子还挽着裤脚,脚上蹬一双灯心绒的破洒鞋,一只还趿拉着。手上推着一辆油吃麻花的老东洋车,连挡泥板都没有,这车没五十年都下不来。胖子这份扮相,真让人看不出是买得起钢琴的主儿。我旁边一位操着南方口音的人小声嘀咕:“这位八成是修钢琴吧?”
    胖子见人都没声了,忽然一转身,趴在我耳朵根儿上说:“嘿嘿,您说我为什么敢说一刷子找回来?不瞒您说,我是北京化学研究会的理事。”胖子说的模样神秘,可那嗓音儿明摆着是让旁人听的。说完了,他还蛮神奇地往后一仰身。这一仰身不要紧,胖子光顾着来劲了,没承想正撞着后面那位一直跟他捣蛋的“二不楞”手上。就听这小哥们儿一声怪叫:“嗨,我说你长着眼睛没有?告诉你,你要撞碎了我这俩蛋儿,你可赔不起!”说着从兜里掏出俩跟小石头子似的鸽子蛋来。胖子一见这位横眉竖眼的模样,也不“化学理事”了,赶紧着赔不是:“得,得。兄弟,不就是俩蛋儿吗?我赔你四个。”“四个?爷们儿你可真敢开牙啊。这蛋都是上了谱的,你赔得起吗?它爸爸都是飞过两千空距的,你行吗?玩你的钢琴去吧!你要是真趁钢琴,也用不着到这揽活儿来了。”这小子嘴真厉害,一点不让人,给这胖子损得没辙没治的。胖子一见这阵势,赶紧说:“兄弟,我这不是逗着玩呢吗?犯不上哎,嘿嘿。”说着,趿拉着鞋,推着那辆破车溜了。边儿上的人一瞧热闹了,也散了。
    胖子是在这儿逗着玩,可我是要买东西呀。说心里话,这玩意我看着顺眼,可刚才那瘦子说的也不能说没道理。这万一要油得跟花瓜似的,我找谁去要这八十去。走吧,舍不得;买吧,又怕上当。这阵子,边上的人走得也差不多了。卖桌子的这小伙子今儿是走背字,挺好一桩买卖,楞是让这帮扯闲淡的给淡黄了,愣在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卷。他一看我这没动窝,精神又来了。他把烟屁股一扔,非动员我买不可。“大爷,您甭听那帮人瞎吵吵。我保证没问题。您找个好手,花五块钱买两瓶二锅头,保险油得好。”我“哼”了一声,没言语。心说,甭跟我来这套。我见得多了。过去做小买卖的,比你能格儿。死人都能说活了。买不买,我心里有数。这当口,旁边一位四十来岁戴眼镜的说话了;“嗯,细着点心,还真差不离。”我掉过脸瞅了他一眼,看模样还像个规矩人,就问了一句,“能成?”“差不离。”他还挺有谱。那卖桌子的一看我有点活泛,话早接上了:“大爷,咱也不坑人。这么着,您老要是真有心要,我再让您一张,怎么样?”七十,我这心里真有点活了,半晌没吭声。那四眼儿也在一边敲边鼓:“七十您还不要?可以啦。”一不作,二不休。我心一横说:“得,我要了。”
 
 
    给了钱,赶巧街坊一个老哥蹬辆排子车打这过。我让他帮把手,把桌子搭上车,一边走,我们俩一边琢磨这桌子。老哥问我:“多少钱?”我说:“七十。您瞧这玩意儿怎么样?”“还行。这年头买把笤帚把儿还得十斤面票呢,好赖您买的是件东西。”老哥话音刚落,后面追上一骑车的学生,绕到我们前面说:“嘿,老头,您买这玩意盖了,又便宜又经看,一瞧您就是行家。”“学生,让你说着了。架不住见得多呀。人家外国都时兴这个。”我可撞着知音儿了。“这家伙够茁实的,够使年头的。”这小子还挺讨人喜欢。我说:“那还有的说,我还准备传给我孙子哪”。“您老眼神不错啊?”“敢情,看什么都明白。”这小子听我说完,嘻嘻一笑说:“这会您可是够明白的。告诉您,刚才那四眼儿是那小子他哥,俩儿攥巴一块坑你。上当喽,你再看看那桌子下面。”说完他一溜烟颠了。我这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叫老哥停下车,把那抽屉拉开往上一摸。嘿?兔崽子,敢情是他妈硬纸壳巴。你亏心不亏心,好赖给垫张纤维板呀。老哥拉着我要回去找他。我说:“哪找去呀?小杂种还能等你?”我这气呀,仔细了半天,怎么到了还是让这小力巴给涮了。
 
    别别扭扭地到了家门口,我也没敢让老哥大声张罗。我说:“得,您再帮个手,咱俩悄没声儿地抬进去,别让您弟妹知道是怎么回事。赶明我找个人重新拾掇拾掇得了。”
    我们老哥俩蔫不出溜地把桌子抬进了院。一瞧我们家门口怎么这么热闹,街坊四邻都在那叽叽喳喳的,也不知说什么。我给老哥作一揖说:“麻烦您了。先搁这儿,我过去瞧瞧。改日,您过来喝两盅。”老哥走了。
    我往前凑了两步。就听西屋大妈说:“唔……要不说还是人家义子会买东西,您瞧这套家具有多体面。”干了,这小子自个儿买了,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我紧走几步,挤进了屋,一看足有七八件,摆了满满一屋子。“哟,他大爷回来啦。这回您可省心了。瞧您这义子多会买东西,横是进口的吧?”西屋的这位又问上了。我一沉脸,没吭声,坐在炕上了。就听儿子说:“罗马尼亚的。”我装上烟,点上火,一声没吭。心里琢磨着外面那玩意怎么打发。“多少钱呀?”瞧,这帮老娘们没完了。我这刚想咳嗽一声,就听儿子乐呵呵地说:“八百。”什么,八百?我一个激灵站起来了,想说你趁多少,拿着洋钱打水漂,老子的钱是那么容易挣的吗?可一寻思,别介,当着街里街坊,又坐下了。我使劲地在炕沿上敲这烟锅子,心里窝火大了。“啧,要不说呢,还是外国的地道。八百,不贵,值!”对门那小媳妇鸡屁股嘴又张开了。我顶讨厌这娘们。一回家就放录音机,全是他妈哥了妹了,爱你爱他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还爱听这个。可惜他爷们也是个松包,要是我早抽她了。早我就说。摊上这么个主儿,非早死两年。
    倒霉就倒在这娘们的手上了。
    “哟,我说大爷,您搬回来的这是什么呀?不伦不类的,跟四不象似的。”臭娘们这一喊,人都回头瞅那写字台去了。我心一紧,闷头抽烟,还是一声不吭。北屋老婶看完那东西进屋冲我说:“他大哥,你们爷俩八成是没商量,买重了吧?”我那口子其实早就看见我抬进这玩意了。这会儿一看要麻烦,赶紧说:“不重,义子买的那有点小气,我看这正合适。”我儿子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嘿嘿一笑,连损带挖苦地来了一句:“不重,反正我用不着。小厨房不是碗柜坏了吗?搁那儿满合适。”
    没良心的玩意,我哪辈子造的孽,养了你这么个儿子?就算我年老眼花,好歹它是我一份心。七十块钱的写字台你要当碗橱,你就这么寒碜你老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气极攻心,我觉着身上的血全往脑门子这儿贯。我也顾不得街里街坊的了,我说:“操你祖宗的,不要就不要,我把它劈了!我买的是劈柴!”说完,我就死过去了。
 
发表于1986年11期《北京文学》,并被1986年3期的《小说月报》转载

 

评论:
苏实 发表于  2005-12-14 17:36:26 IP:61.237.157.*
嘿,鲍兄,开博啦?好事儿,好事儿!
我几乎天天上网看鲍兄的站,怎奈从2004年开始,就那么几篇文章,可是让人闷了些日子,不知是瞧不起这博客,还是不会玩,假装瞧不起.
近几日去了山里,没怎么上网.回来一看,嘿,一上来就是高手,那文章写的,看着痛快,舒服!
坚持写吧,一把子年龄了,这个地方可以催你写出点好东西,也让大家知道知道你鲍兄有几斤几两.
苏实 发表于  2005-12-14 17:37:48 IP:61.237.157.*
别忘了有空也来咱家坐坐!
鲍昆 发表于  2005-12-15 00:37:00 IP:221.216.130.*
苏实,我接到邀请,但一直没有做,实在太忙了。前天查东西,无意在百度上看到有我的博客,一愣?结果上去一看才知是马总已经给我建了。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赶快找出博客说明,整了一天。现在也没利落。没想到苏兄这么快就看到了。我原来以为没什么人看呢。不过,最近可能不会有太多动作,我正忙着帮紫图校改《美国新闻摄影教程》,原翻译一塌糊涂,快累死我了。
我还有大量照片,慢慢上吧。何时到北京呀?
苏实 发表于  2005-12-15 13:51:19 IP:61.233.143.*
竟有这样的事?看来马总的工作做得还是不到位!
珍惜这个机会吧,据说有些正规的单位已经限制用这样实名的方法写东西了.
北京嘛,去时你就知道了.
发给你一封信,在yahoo的信箱中,收到回复一下.
dancegoat 发表于  2005-12-16 19:04:22 IP:61.49.138.*
第4节开头有点儿老舍的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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