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昆的博客

禁境与秘境

鲍昆

　 古老的紫禁城，在陪衬它的周边环境已经像舞台布景一样地置换过后，居然还能历尽劫波，基本完好的端坐在北京城的中央，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作为皇帝专制权力的禁地，它从来都是封闭的。令人遐想的皇宫的神秘，不止于内有皇帝的三千宠爱和因之悱恻迷乱的帝王生活，还有无数工匠和艺术家创作劳动的心血结晶，被皇帝一人作为宝贝财富藏匿。皇宫，一直是皇权时代文化艺术的宝库，是当时人们智慧和灵感的画廊与博物馆。

    辛亥革命的枪炮迫使最后一个清帝退位。在中国延续了数千年的帝王历史才真正彻底落幕。1925年10月10日，故宫博物院正式成立，封闭数百年的宫禁终于向普通民众敞开了大门。当剪了辫子的，具有共和国公民身分的普通百姓，可以走进这座辉煌的殿堂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这座伟大的宫殿的神奇。无数静谧幽深的院落串接起早在民间传说中的宫闱秘闻，皇帝与后妃的魂灵在百姓们解读这座宫殿时才真正落地。那些奢靡的器物和金黄的琉璃瓦与血红的墙壁才具有了可感的现实历史意义。但解读宫殿和社会生产关系的任务不是百姓的事，百姓在巡游这所宫殿咀嚼和津津乐道的是财富、爱情和阴谋与权威。

    当古老的华夏因改革而进入现代文明的行列时，故宫陈年往事渐渐成为影视剧的材料。同时也成为摄影家们“审美”的对象。许许多多的摄影家们怀着不同的目的、不同的眼光走进这座庞大的建筑群。每人眼中的皇宫都有不同的叙事对象。有的人在取景框中感兴趣的只是那黄色与红色组合成的色彩结构；有的人的眼光停留在那些精巧的器物上；有的人流连在建筑物的比对上；有的人耽溺在太阳在这座古老宫殿上投下的光影；有的人看到的是御花园中苍老的树木和艳丽的花卉。绝大多数的人对这座皇家宫院充满了敬意，以赞颂的歌谣似的咏叹来书写和拍照它。故宫是和长城一样被世人拍照最多的地方，但却没有多少人能够以一种穿越历史的眼光来拍摄审读这座复杂庞大的院落。

    尚君义先生作为游客，流连故宫数年，拿出了140余张故宫的照片，并下力撰写了相关的文字，集结成一本《故宫秘境》影集。他力求以一种类似“文献”似的手法来叙事他的故宫。他的拍照虽然还未完全摆脱“审美”（审美也无可非议），但他还是十分认真地以这座恢宏建筑的历史身份和功用来搭建他的故宫影像，因而使得他所理解的故宫比起那些表面的“审美”多了摇撼人心的现场感。像养心殿院中陈设的墨绿色的玉璧，照片中玉璧的反射光，映衬着皇宫所特有的颜色，给了读者更多地想象空间，加上严谨翔实的文字，这个曾经的帝国中枢小院的影像，陡然增加了许多沉重的阅读感受。再如，京城大雾，站在景山最高处，俯视朦胧中的皇宫景象，京城所有现代化的景物均已消失在无形中，照片左页辅以“崇祯皇帝痛别紫禁城”史实记述，遥想360多年前，李自成40万农民军围攻大明江山。亦真亦幻的照片影像，恰似绝望的崇祯皇帝，望眼已是烽火连天的皇城内外，无奈的地绝命于景山。最精彩的是“珍妃井”，在昏暗的血红调子下，一口枯井悄然沉寂在一个小院的角落，与井相伴的只有墙上斑驳的竹丛剪影，一个悲惨的历史故事和一个凄婉的人生命运，和其背后蕴含的屈辱的历史，就这样全部以影像的方式传递出来。照片旁边的文字一也正好画龙点睛般地旁述了这一切。相信尚君义先生在拍摄这张照片时，一定沉浸在历史的追怀之中，甚至在想象一百多年前那令人悲愤的一刻，一个女人仅仅只为了爱情和可能一点点对新事物的追求，就被这口象征着黑暗的井口吞噬了。因此，这皇家内宫的小井，从此成为了众多游客来故宫争相探寻解密的场所，也从此成为了中国现代史上控诉残酷封建皇权的符号之一。

    这本影集很多场景都是很神秘的，尚君义利用冬天迟来早去的阳光和四季不同性格的天气，来表现威严深邃的皇宫遗存和隐匿在其背后的趣闻秘事。在这空无一人的皇家宫禁里，他似乎看到了康乾时期的鼎盛，也感到没落的皇朝逐渐走向衰败的无奈。画册最后结束的镜头，是众多中外游客争相观看故宫时既新奇又疑惑的表情，故宫曾经的辉煌和后来几百年的沧桑全部折射在游客们的表情里了。

    尚君义的故宫影集《故宫秘境》，也是一部极好的旅游导读，这首先得归功于他细心的文字功课。他查阅了大量的相关资料，并恰到好处地整理出来，与照片相应成趣，成为一部影文结合的文本。他的愿望，是使读者看后能以一种独特的视角来审视往日的皇宫禁地，感悟沉淀在影像后既神秘又真实的往事。这种方式是应该提倡的。对于文化历史遗迹的拍摄，近年来是一股潮流，但撇开单纯的“审美”眼光，进入一种历史思索和叙事的并不多见。尚君义先生这种面对选题的扎实态度和工作方式，给大家提供了思路，是值得推崇的。

2006-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