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昆的博客

    1982年，暑假结束开学后，在学校阅览室翻看杂志。找到自己当时最爱看《文汇》月刊。这本上海办的杂志，在当时的杂志中是非常好看的，一是图片较多，二是发表的文章非常有品味，撰稿的都是文化名家，一些纪实文章也颇有深度。记得当时有胡风夫人梅志先生连载的她和胡风在文革岁月的回忆，十分精彩，每期我都是最早一饱为快。那天，读完这些文章后，无意间瞎翻，看到一篇游记随笔，篇名是《木兰秋狝》。“狝”字，说实在不认识，觉得古怪，于是就看了起来。作者的名字叫吴象，记述的是他去河北一个叫围场县访问的所见。围场是何方胜地，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估计是某位记者下乡采访的经历。因为整本杂志已全看的差不多，就百无聊赖的看了下去。看着看着，觉出吴象的文笔很美、精到，看得细心起来，渐渐就看进去了。于是从文章中知道围场在河北的北部，那里荒无人烟，高寒，而且有白桦树。从未见过白桦树，但却从俄罗斯的油画中熟悉，那雪白的树干和金黄色的秋叶，是少年时代就建立起来的美的符号。忽然提起精神来，再看下去。吴象先生又提到那里有草地、松林、水淖子，还有漫山遍野的金莲花与干枝梅。天上白云悠悠，地上羊群如雪，骏马奔驰，鸟语花香，一幅绝美的风情画面在文字中栩栩展现。我油然神往，下决心要去看看。

     第二天找出地图，查找围场。在河北省最北边向内蒙古的凸出部，找到了围场。记住吴象先生提到的红山军马场，也找到，但却不在围场，而是在更北面，已经是内蒙古克什克腾旗的境内了。忽然明白，那是草原和山地的结合部，那里一定是个景观丰富的好去处。在地图的右下角看比例尺，估算围场与北京的距离，大约应是五百公里左右。盘算如何去，看铁路，到围场的有一条从北京西直门到赤峰的铁路，离那最近的火车站叫四合永，但那里下车离军马场估计还得有一百多公里。又想到，就是下了火车，再找交通工具到军马场，费时费力不说，茫茫荒野，咋活动呢？于是想到因摄影走动的几位好朋友，都是摩托车手，何不约他们一同闯荡一次？兴奋，就联络他们去了。

    先找到当时在北京邮电学院分校电教室工作的俞元明，他有一辆当时惹眼的红色铃木80摩托车，一说就兴奋非常；然后又找到北京体院校报工作的关金明，更踊跃；再打电话给在《新观察》杂志任摄影记者的周八月，也愿意去。后两人，每人都有一辆当时最时髦的铃木100型摩托车。大家坐到一起，商量了路程，和要带的器物，就敲定了。何时去呢？我根据吴象先生提的景观和地图上围场的方位掐算，那里的季节应该比北京要早冷近一个月，那么估计那里金秋的日子应该是在国庆节前，于是就定在了9月24日星期五启程，正好可以利用一个周末。幸运的是，后来证明我的估计可以说是精确，完全和预料的一样。想到那里的寒冷，于是大家相约穿上御寒的羽绒服，带上绳索、刀具，以防不测。

    9月23日五午夜，大家在俞元明家集合。凌晨1点，关金明、周八月、俞元明驾车，我和八月的堂哥周晓民坐后屁股，一行5个人三辆摩托车人出发了。大家兴奋，觉得刺激，细心的俞元明规定了行车的各种暗号，比如间距，夜里大灯闪烁所代表的语句等，就像今天自驾车队出门旅游一样。夜晚的北京，寂静安谧，根本没有车辆，我们顺利地从东直门出城，上了京顺公路。两个小时后，我们就到了密云，黑暗中，关金明的车一颠，他兴奋地大叫，“我轧着了一个东西！”大家回头用车灯寻找，果然看到一只可怜的正在淌血的野兔子。关金明把兔子拴在了车后头，嚷嚷着说白天把它烤吃了，实在是开门见喜。

    到了密云水库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那时路况远没有现在好，加上摩托车的时速有限，到了承德的双塔山岔口时，已经是中午了。匆匆打尖后，继续北行。下午两点，过隆化，想起这是董存瑞炸碉堡的地方，大家困得不行，在路边倒地而卧。小憩片刻，再走，因为估算距离还有两百多公里。傍晚6点，终于见到围场县城。当时的围场县城只有一条街道，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店铺，最高的建筑，就是县城南边的县政府的三层办公楼和县招待所了。天色已晚，政府已经下班，我们决定先在招待所住下。周八月拿着《新观察》的记者证和介绍信登记，招待所人见到我们一脸的狐疑，但看记者证则又挑不出毛病，于是安排住下。我们拿着那只倒霉的兔子，到路边的一个小饭馆，给了两毛钱加工费，美美地吃了一顿红烧野兔。困乏了一天，在招待所睡下，忽然感到阵阵寒意，厚厚的棉被似乎四面漏风，大家领略了塞外的寒冷，庆幸带足了寒衣。

    睡到了日上三竿，艳阳高照。经验丰富的关金明嚷嚷着去找县委宣传部。于是就去，见到了宣传部的干事和部长，部长安排干事陪我们见县文保所所长。所长是个满族人，给我们介绍了围场的历史，又听了一回满清皇帝木兰秋狝的故事，比吴象先生的介绍似乎还生动。然后，宣传部干事带我们去油站免费加油十升，算是支持我们工作。油站只是一个院子里的大铁桶外挂一个加油机。

    吴象先生文中提到过一个叫“大唤起”的地名，说那里林中养马鹿和梅花鹿，我们问干事怎么走。干事说上坝上一共有三条路，大唤起是一条，但路况极不好，应该走上坝的中间一条路——“第三乡”，但“大唤起”确实好像有个养鹿场。我们还是执意走“大唤起”，干事告诉我们出围场北关向西，然后向北去棋盘山，但不到棋盘山时就向西拐，进“大唤起”那条沟。一再嘱咐我们要小心，路很不好走。我们说，汽车不好走，摩托车两轮无所谓。干事说也是。

    实际上干事和我们都没有经验，进入这条山沟后，才发现道路的崎岖。一条顺着山沟自然形成的公路，因为没有涵洞等排水设施，整条道路被两侧的山上流水冲得沟壑纵横，路两边就是沿路的村落，老百姓为了怕山洪冲决村庄和农田，在路上加筑挡水小坝，几乎不到百米就是一个障碍。摩托车每到一处障碍，就得下车推行，有时还得前推后抬，痛苦不堪，而且颇费时间。终于行到大唤起，才知那是一座县级林场。一问，果然有养鹿场，就在山坳之中。林场见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匆忙接待，但表情奇怪。直到晚上场长设宴，在交流中，在酒酣耳热之时，书记才告知，本来见我们这些奇怪打扮，全是穿的橡皮衣（羽绒服）和骑的这么奇怪的摩托车（从未见过这么精良和色彩鲜艳的车辆），开始还以为是空降的美蒋特务，暗中已布置基干民兵严阵以待，并通知了县武装部，准备随时将你们拿下。现在情况摸清，知是北京来的记者，高兴喝酒吧。书记一席酒话，惊出我们一阵冷汗，方知我们差点有一场绳索之灾。饭后，场里安排我们歇息，条件简陋，但山里安静非常，仰望山坳上空，夜空星光灿烂，就像童话剧的布景，在北京是无论如何看不到的美景。第二天早起，场长带我们去看鹿。第一次见马鹿，圈养，但体形高大漂亮，头上长着美丽的大角。马鹿见人怯懦，十分温顺。场长告诉我们，这本是坝上丛林里的野物，经驯化圈养。然后场长带我们走上附近山坡，山上是茂密的白桦和柞树林。入秋的柞树，树叶火红，和白桦树的金黄，把整个山坳渲染得五彩缤纷。进入林中，正值早上阳光亮丽，在树林中的块块草地上，出现了一群梅花鹿。它们旁若无人，低头吃草游荡，那种色彩辉映中的安详和谐，真是仙境。大家狂拍照片，兴奋非常。这座牧场，后来很快倒闭，以后再也没有这种胜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