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摄影节——《真实与超真实》
鲍昆 | 2007年09月24日,22:12
平遥今年虽然有不少形式翻新的时尚之展，但对于我们今天现实生活做出艺术家和摄影家良知回答的并不多。我们摄影的痼疾是掉在技巧的窟窿里没完没了，“摄影”一词于是成为许多人讨饭碗的名义和借口。过去在摄影作为社会分工之一种和行业成本高昂时，这或许还是一个理由，是摄影人唬人评职称时的职业卖弄。如今，数码相机人手一架，老百姓忽然发现这东东拍个花草山景、落日晚霞实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数码的拍照低成本，更让许多动不动就“影像语言”的大师专家们汗颜，因为大不了把数码相机当电影机用，多备它几张5G大卡，拍它千把张，可能越乱摁越能出活，总能找出几张不错的，纪实也不过如此而已。这种实践已经铺天盖地了。可是人们还是发现，影像是越来越花哨，但就是不感动人，还是出不了新。怎么办？“观念”一词在西方发明几十年后终于飘洋过海来到中国，于是“前卫”的人们如获至宝，纷纷开始观念。可到底什么是“观念”，多数都是懵里懵懂。有人发现外国人喜欢影像里有兵马俑，有红卫兵，有京剧脸谱，有手捧“我是一个杀人犯”的对面静照，有裸露的肉体做痛苦状，又听说外国人管这种影像叫“观念摄影”，于是大家群起效尤，一个俗套开始不厌其烦地出现。也有批评家跟进，对这种时尚进行“解构”，阐释说这是对中国古老文化和专制制度的反思。我们看在时光顺序的面子上，姑且接受这些最早的阐释，但当他们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玩着故做艰深的语言游戏时，马脚也就越来越出来了。我们发现这些观念艺术和现实诸多观念的反思联系不大，其思想的范围不过徘徊在一些古老的常识之上。对于这个国家现实生活中阶级的快速拉开，资本主义操控的各种掠夺和制造时尚的妖言惑众，都鲜少用丰富的艺术手段来进行观念的质疑。泛滥的假“观念艺术”除了装腔作势的“对面照相”式的POSE，就是广泛利用廉价的PS技术整景。一种皇帝新衣的“沙龙”风格迅速覆盖了原来的旧沙龙摄影。
在今年平遥摄影节上，我们到底还是看到了真正的观念摄影和观念展览。由刘树勇先生策展的《真实与超真实》，实在是有石破天惊之感。这是一个刘树勇先生和山东东营市黄利平等艺术家们一次极其完美的合作。这个展览以犀利反讽的影像，和精彩的策展人前言，共同组成一件规模庞大的，对现实发出有力声音的观念作品。对于这个展览，我没有必要再多置喙。我先将部分展览影像和刘树勇先生的简述贴出。因为刘树勇先生的序言长达万言，其后再在适当的时候分段贴出。
真实与超真实----东营摄影家十人展
策展人：刘树勇
此展览选择集合了山东东营地区十位摄影师拍摄的十个影像专题作品的一部分，意在通过一个较有规模的区域性影像资源的个案研究与重点审视，来展示中国当下现代化/城市化历史进程当中出现的独特的现实景观与文化景观：一方面，质朴的城市世俗生活趣味与真实的乡土文化正在受到以西方文化为主体的现代城市文明的强劲渗透，从而呈现出令人尴尬的人文样态；另一方面，经济水平的迅速增长加速了城市化的历史进程，而整体文化跟进的严重缺失与滞后，又导致国民生活方式的整体西方目标化与审美趣味的低俗化。这一系列的因素纠结在一起，使我们的现实生活及城市景观显现为一种极度夸张荒诞的超现实化样态。就像法国当代哲学家、文化批评学者鲍德里亚所说的那样，我们处身其中的这个“现实”世界已经呈现出了一种“超真实”的征兆。这十位摄影师的影像作品作为这个现代化/城市化历史进程当中的重要视觉表征，对上述这一系列问题提出了有力的质询。这样的质询和影像实践，正是当代中国影像文化建构过程中，应当着力推进的一个重要方向。
老板 BOSS
黄利平的《老板》，拍摄的是中国社会转型期出现的一个新的中产阶级――国企、私营企业老板的环境肖像。对于一个处于社会剧变中的国家来说，这样一个阶级的出现，它所产生的重要的社会作用和波及发生的诸多问题，已经引发整个社会的高度关注，也理应受到当代摄影更多的关注和视觉表达。遗憾的是，这样的关注，特别是从影像表现的角度对这样一个人群作一系统的、规模化的视觉描述，国内尚没有一个自觉而为的完整文本。这一现实说明，我们的摄影仍然处于一个遵从单一价值判断标准的狭窄视野之内，远没有达到它应有的广阔视界。从这个意义上说，黄利平的《老板》超越了我们狭隘的道德判断尺度，以一种更加理性自觉的观看方式，和对当下社会更加完整冷静的关切姿态，对于这一新兴阶级的存在状态做出了自己独特的影像表达。
刘树勇
假山假水ROCKERY AND WATER
李林的《假山假水》，是一组有关当代城市景观建设中出现的伪园林景点的具有批判和嘲弄意味的影像描述。那些钢筋水泥构筑而成的摹仿古代园林假山勺水式的景观，混和了政治权力集团的国家主义梦想、商业资本对权力意志的高度依附与在城市建设中的强力推动、人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浅薄理解与着力体现“中国特色”的简陋幼稚的视觉符号、以及美国迪斯尼游乐园式的卡通化景观。它们与那些怪异的欧式建筑群、中国庙宇与牌楼、堂皇威严的行政机关大楼、阔大的城市广场与高速公路一起，共同构成了当代中国权力阶层与商业集团关于现代化城市的疯狂想象。摄影师以一种冷峻的观看视角审视着这些混乱怪异的当代景观，从而对这种景观背后的权力宰制和对传统文化精髓的粗俗解读与挪用表达出自己有力的讽刺。
刘树勇
餐桌 TABLES
王维清的《餐桌》，为我们呈现了当代中国一个最为常见的，却很少被审视和思考的现实景观。这些铺张丰饶的带有夸饰意味儿的盛宴，这些食客们在餐桌面前的饕餮之相，显现出处身社会剧变中的国人当下极有深味的精神现状：一方面，长久的物质馈乏经验和精神贫困，在国家经济的迅猛增长过程中，诱发出来的首先显现为人的动物性的强烈欲望。人们在食物、性、居住、娱乐等等方面表现出来的极度贪婪夸张的和毫无道理与节制的消费达到了空前的程度。另一方面，物质的享受和炫耀本身已经成为个人社会身份确立的重要形式，所有的日常消费都已经与日常生活失去了实质性的关联，成为一种奠定个人社会地位声望与谋求更大利益的仪式，而这种现实本身又反过来使财富的掠夺与挥霍具有了现实意义上的合法性。摄影师这组强烈的影像消解了关于所谓“饮食文化”的商业定位与权力谎言，从而将我们引向关于欲望与权力、现行体制与社会关系、灵魂与肉体、经济发展与内在精神等等关系的重新思考。
刘树勇
李大卫的《欧式建筑》，拍摄的是东营一地拔地而起的一系列所谓的“欧式”建筑群落。作为一种异质文化的显现样式，这些建筑通过行政权力与商业资本相互结合的大规模实践，突冗地出现在山东东营这块深受齐鲁文化浸润的土地上，不仅将这座城市的整体景观切割得支离破碎，亦将国人内心之中的心理景观与历史记忆强行肢解。作为当下中国各地普遍存在的一种现实，一方面它显现了文化传承脉络断裂之后国人心理上的文化自卑感，另一方面也让我们看到权力资本营造的国家主义梦想需要我们付出多大的代价。摄影家以一种揶揄嘲弄的视角审视着这些钢筋水泥构成的尴尬怪物，从而对当下中国现代化/城市化历史进程当中出现的最具表征性的恶俗现实和这一现实背后的原因作出了自己有力的质疑。
刘树勇
主持人 HOSTS
刘云生的《主持人》，探讨的是强势媒体帝国中的个体身份与价值认同的话题。他拍摄了一组他工作的单位东营电视台节目主持人的环境肖像。身穿便装表情随意的主持人身陷一堆数字传媒机器中间，身后是他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被媒体精心包装修饰之后的模样儿和制式化的表情。他们处在一个庞大的权力诉求、资本的欲望和受众之间，一方面成为公共信息、各类知识、政治与商业企图的发言人，建立起公众社会认知的信仰模式，成为这个庞大的传媒机器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他们本身作为一个个体的道德信仰和现实判断，与他的职业操守和社会身份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内在冲突。刘云生这组影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理解媒介的切入点，经由这样的观看与审视，我们可以从一个更具普泛的意义上来观察和自省：媒体关于现实的描述与我们现实中的真实经验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我们的传媒为我们制造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景观？我们的日常判断更多地是来自于我们的切身经验还是信息帝国提供的虚拟信息？我们是这个虚拟景观的制造者、受益者还是受害者？在这种尴尬现实面前我们何以自处？等等，等等。刘树勇
乡村档案 COUNTRY PROFILE
杨霞的《乡村档案》，是一组关于东营市一个普通乡村农民的家庭肖像。作为现代化/城市化历史进程当中备受剥削与掠夺的一个广大群体，中国农民始终处在一个被边缘化的弱势位置上。他们庞大的人口数量，普遍贫困的生存现状，同现代化国家陌生疏离的精神状态，成为现代化/城市化历史发展过程中一面充满讽刺表情的镜子。摄影师选择黄河入海口最后一个村庄作为影像采集和社会观察的切入点，亦让这组影像充满了一种象征和隐喻的意味。他采用环境肖像的影像语言，全景深的影像控制和丰富驳杂的场景表现，以及大量的现场访谈与文献搜集，企图以尽可能完整周密的相关资料建立起一个村庄的影像档案，并以此个案的冷静观察，为我们描述出现代化语境之下中国农民当下生存的真实状态。
刘树勇
我家的客人 FAMILY GUESTS
张相三的这组《我家的客人》，探究表达的是自己切近的半私秘化的日常社交经验：各类造访的朋友、客人，被安排在他家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固定的场景，固定机位，凝结成一系列形制相近的影像。这些影像会显示出摄影师家居的品位、社交关系、不必远求在己体道的艺术智巧，等等。但更重要的是，经由他在观看的镜头，朋友和客人不是被拉近了，而是被完全对象化了，现代城市生活当中人际之间的社交关系在这组影像当中成为了一种相互审视与揣度的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影像不再是一个简单记录的过程，而是通过这些影像的营造，将这种日常社会交往的现实经验延入到自己的内在经验当中，借以观照自己与他人在内心深处彼此不能逾越溶通的那种陌生的关系。而这种关系的视觉影像也就成为对当下国人之间普通存在的疏理感的象征化表达。
刘树勇
井架工 DERRICK WORKERS
梁伟的《井架工》，是一组关于东营胜利油田井架工人日常生活与工作的记录性影像。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石油工人被我们的国家主义意识形态宣传赋予过特殊的社会身份。“石油工作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他们是一个时代的超人式的道德英雄。他们在为改善国家能源状况作出巨大贡献与牺牲的同时，也成为所有形式的宏大叙事当中被过度使用、使用过度的语言符号。他们枯索的日常工作与庸常的世俗生活被这种充满权力企图的描述逻辑长久地遮蔽了。在闪烁于他们头上的光环早已消失的今天，井架工出身的摄影师梁伟以一组平实的影像为我们描述了他自己平素的工作与生活经验――就像所有劳动者的日常工作和生活那样，没有当年政治夸饰语言当中那种超人式的奇迹、没有当今媒体报道当中那种充满戏剧性的故事、催人泪下的情感经验和道德箴言式的豪言壮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组从未将现实奇观化的影像更像是摄影师自己的视觉笔记。现实的种种阅历，那些身在其中经验到的无数生动细节纠结在一起，构成它内在的丰富肌理，但它从未期待过被怀有更多企图的观看者打开。
刘树勇
火车站 RAILWAY STATION
何翔的《火车站》，不仅是有关东营市这一承载着大规模人口流动功能的公共场所的现实记录，更重要的在于它表达了这座移民城市丰富而感伤的历史记忆。上个世纪60年代初期的石油大会战，全国各地无数的热血青年怀抱着青春的梦想经由这里到达东营，开始了他们的异乡之旅。这座小小的火车站伴随着这座城市的崛起，同时也伴随着一代热血青年渐渐老去。尽管今天它依然延续着作为一座公共设施的功能，尽管无数的人群每天从这里到达或者离开，但是，这座小小的火车站已经不再是年轻一代漂泊的舟楫。一个人口大规模移动的火红年代已经远去，这座崭新的现代化城市也已经让人们无从找到当年的痕迹，惟有黄昏中火车站破旧的站台和那些交错穿插消失在远方的钢轨，编织成这些异乡人共同的历史经验与情感记忆。
刘树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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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想不到鲍老师这么快，谢谢！要好好研读！